过年

       过年的钟声渐行渐遥远，鞭炮声也愈来愈稀落，年的味道越来越寡淡，。孤独之时，常常想年的往事和未来。
      小时侯的年那可非同寻常。刚近腊月，大人们就又忙开了。一大早，赶上毛驴车，吱吱地进城排队买年货。那刺骨的西北风冷呼呼地刮着，长胡须的大人们髭须上冻着根根冰凌，穿着羊皮大衣戴着羊皮帽，呵着白气，不住地吆喝着。一路上冻得坐不住有下来走的，有走不动坐上车的。有说笑的，有嚷嚷的，一切都挡不住他们购买年货的热情和脚步。怀里只惴着一二十块零钱，这可是一年的收成。到回家的时侯，男人们个个涨红着脸，嘴着散发着酒气。男人们肩扛手提，大米白面、瓜子糖块、鸡鸭鱼肉、海带粉丝应有尽有。女人们手里拎着一包包一家人的新衣服，钱也花完了，走上也脚轻了。同车上的小孩子往往会抠开不知道谁家的布袋书包去吃点小东西，大人们也会装作没看见。
      庆祝丰收的腊八粥一吃，村里的大妈大婶，张婆李姨就开始蒸煮年货啦，。蒸馒头，煎豆腐、熬萝卜汤，炸油糕、腌咸菜。闲时做好等到正月去吃。做年货一般不单干，自己家准备年货，一般要邀请一两个亲戚帮忙，。营生也不至于特别多，更主要的是享受那个忙碌而紧张的氛围。我们这些小孩，忙着从大人堆里伸进一只脏手叼一块油煎豆腐，偷拿一片油糕，箭一般地飞走，大人的叫骂声或大笑声只是伴奏，箭一般地跑回玩的地方和小朋友一起享受美食。
      大人小孩的新衣服不是一下就能买合适，今天你家赶上毛驴车我搭上，明天他家开上四轮车我坐上，都很默契和自觉，坐毛驴车的人少。四轮车一进城，一般超载，满满一车，拖拉车司机开得特刺谨慎。一到腊月，以前即便有隔阂的人家也开始说话了，大过年的，谁也不和谁怄气，凡事都好商量，你欠我钱我欠你钱都在过年前很愉快地解决了，即使陈年旧帐每年腊月是解决的最佳时机。
      腊月是人气最旺的，媒婆也不放过。是她们最忙碌的时候，你家有闺女，他家有小伙，年龄相仿，门当户对。这时也是媒婆最忙碌的时侯。“你看男方家里还有银元呢”，“姑娘长得多顺眼”，“十里八村哪有这么好的姑娘”，“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样的婆家”，“盖上八床绵被也梦不到这样的好梦”。媒婆话中三分实来七分虚，许多婚事就在这时促成了。男方请媒人，女方也请，临走时给媒人揣些烟呀酒呀的，小孩在场人人有份，气氛是很融洽的。这不允许不和谐的事发生。
      小年一过，村里的炮声此起彼伏，过年大人把结余下的一块钱给了我，让我买鞭炮玩。三盒60响的小鞭炮我今天响一个，明天再响，每天想起来就响，一直能响到第二年的腊月，母亲说你的鞭炮能响“年对年”。现在儿子喜欢玩小炮，常常对我说“爸，响“年对年”去”。在他的印象中，年对年成了鞭炮的代名词，更准确一点讲年对年就是小鞭炮。现代人一响就是一挂，3000响，啪啪啪的没完没了，震耳欲聋，乌烟瘴气，既浪费又不环保，看样子快“下禁令”了。
      写对联又成了我寒假的“职业”，似乎能记几个义务工，相当于现在的文化下乡。在放假前我就开始收集有春联的杂志报纸和老皇历了，当然丁酉年和戊戌年的春联不一样，每年换，十二年一个轮回。凡通用的春联我都收集在一个小本子上。村里的乡里乡亲每家一小捆，用小绳系住，给我送来，弟弟为我洗笔、磨墨，奶奶为我压春联，并且晒干再扎住。我呢，必须弄清楚张家是几副门户联，几副牛羊圈联，必须准确，一旦和实际内容不符，村里不识字人家就乱贴，家门上贴牛羊圈联的每年也有，。村里读书人虽不多，笑话就会接踵而至。
      写春联这项工作直到腊月二十九晚上才能竣工。年三十才是过年的真正高潮。这一天奶奶早就在灶台上打好了人工浆糊，我亲自观察过，两把白面，放到勺头里，用一支筷子朝一个方向搅拌，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。趁热就能贴对联了。父亲在村里小卖部工作，这一天更忙了，张家要买盐，李家要买醋，忙不过来，贴春联是爷爷和我事，有一年我把对联放好，让爷爷去贴，爷爷居然也给贴反了，最后对联贴到墙上冻住拨不下来，又重写了一次，到12点对联必须贴完，眼看快到中午了，写好了墨汁不干，在炕上炉上忙乎了好一阵子，贴好响了炮差正午还有八九分钟，这才舒了一口气。
      集体大队院院大，大约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，这里就是村最繁华地段，这里又是村民聊天之所，也是孩子的乐园。年三十，大人们忙里忙外，孩子们穿好新衣服屁颠屁颠来到这里，比一比谁的衣服更漂亮，这里是时装的大比拼。比来比去，难免有的孩子失了自尊，认为衣服不美，哭着向大人又要衣服的孩子每年都有，这里小孩哭声大孩子的笑声连成一片，人声鼎沸，加之鞭炮声，大人们的吆喝声，简直就像进入大剧院。
      下午是上午的延续。下午许多事与小孩无关，大人忙于垒旺火，这也是几千年来年兽的传说流传下来的一种乡俗，。旺火象征来年红红火火。垒旺火要上小下大，又是一项神秘的事，不能碰破手，垒好不到最后不能塌陷，要用上好的碳，一个院子里的大人都得参与，绝不能含糊。现代人买一座松木木材搭制订做的旺火，也能象征发财，但内涵就差远了。
      关于除夕之夜，每年正月一开学，语文老师就布置这个作文去写，小时侯不知写过多少遍。内容就是饺子、旺火、和鞭炮。晚上7点左右孩子们开始熬年，坐在大队家里里三层，外三层闲聊，这就是守岁。岁寒守岁岁不寒。孩子们这家出那家进，凡有孩子的地方都要送去来访者的祝福。从东家出来就去西家，小孩的队伍越来越大，每到一家都能招引上新的伙伴。他们要走遍村里的每家每户。村中处处都点亮红色的蜡烛，点完一支再换一支，一直亮到凌晨天亮。年夜饭吃法时间不一，或除夕7点或午夜或凌晨1点左右。根据每家对灶神财神的不同理解而定。到了除夕晚上12点，这可是鞭炮齐鸣火光四溅之时，火力最集中到这个时侯。大人负责旺火，孩子们爱响炮，响炮几乎被小朋友，小伙子承包下来。这时大人们忙忙碌碌怕旺火不旺取秸子的声音，有震耳欲聋的麻炮声。噼里啪啦的鞭炮声，有风箱呼呼吹旺火的声音，在各种声音中年兽吓跑了，迎来了财神灶神，接来了平安幸福。新的一年也就开始了。
      初一这一天是非常之失落惆帐，感觉掉进万丈深渊，实在是无聊，所有的事仿佛都做完了，玩又找不到好花样。所有的吃食都做好了，过年前的忙碌再也找不回来了。无事生非，孩子们只能打扑克娱乐，打得也不起劲，还得加点糖果作赌注。我不会打扑克，只能带领孩子的欣赏自己和老先生们写下的春联，教伙伴欣赏字体和内容。在初三那年，我能一口气背下50多副春联呢。
      如今过年，一台春晚，一顿年夜饭、一部手机、几个红包，或领或发，年在波澜不惊、马马虎虎、悄无声息地过去了，随着时代的发展，甜甜的年味变得越来越淡，春晚迎春春不晚，只感觉时光流逝得太快了。带给人的是许多遗憾，几多困惑。
      过年的内涵是亲人团聚，亲情回归，放飞梦想，总结过去，瞻望未来。过年的形式是忙碌的身影，放慢脚步，放松心情。传承的是节俭的生活方式。由迷信衍生出的规矩也是必不可少的。神秘和憧憬也不能缺席，生活越贫困，对美好生活的眷念更加强烈。少了规矩和神秘岂不和平常的日子就没什么两样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 （作者系神池三中教师   ）